第(3/3)页 巴桑笑得像刀刃磕碰碗沿:“名单上没你,你就不算人。不算人,谁都能拿你当垫脚石。” 这话比山风更冷。昂旺听见胸腔里那点侥幸被冻裂。他望向告示墙新贴的公示,纸角被风掀起如刀片。“无籍清查”四字墨迹浓重,浓得像烙在额头的印。 他忽然懂了:这一整套规矩,与他来的那个时代并无本质不同。只是此地更坦诚——不屑披文明的外衣。 “那我该怎么活?”问得很轻,怕声音也被记档。 巴桑没立刻答。他耸动鼻翼嗅风,像在嗅买卖风向:“逃?你跑得过驿马?跑得过通缉令?想活,就得让人需要你。需要到不得不替你落一笔。” 需要。落一笔。 昂旺将二字咬进牙关。现代人的思维习惯又冒头:把需求当交易,把交易当契约。可此地的契约不是签名,是印章,是担保人,是能把你从“草绳”换成“红绳”的那一下画押。 他被差役押下脚道,拐进八廓街。街口酥油灯烟浓得化不开,藏香辛辣呛鼻,牛粪火的暖意刚贴上脸就被风扯碎。摊贩吆喝声里裹着诵经音,铜铃乱响,像暗处有人在盘账。 一个朝圣者突然在转经道边瘫倒,额头尚未触地,整个人已软成棉絮。人群围拢,七嘴八舌,咸茶的热气混着汗味扑来。有人掐他人中,有人要灌冷茶——慌乱间反堵了他气息。 昂旺伸手拦住:“别灌冷的!” “你是什么人?”门房僧札西挡在前面,僧衣沾着药渣,冻红的手指却稳如磐石,“敢在八廓街放肆?” 昂旺抬眼,看见对方胸前那串磨得发亮的木念珠。药王山门房僧,札西。 他不争辩,只抛出最短促的价值:“他喘不上气。看唇色。你要让他在山门前咽气?” 札西鼻翼微动,嗅到朝圣者口鼻间酸甜的呕味,又嗅到人群汗酸。蹲身瞥了眼,眼神变了——不是慈悲,是算计:山门前死人,告示墙就多行字;多行字,就多份麻烦。 “散开。”札西低声对众人道,敬语里藏锋芒,“诸位善信,留些风气,莫围成铁桶。” 昂旺趁机抬高朝圣者肩头,侧转其躯。粗布袍湿冷,底下骨头硌手。喘息仍短促,却不再有“咯咯”窒音。手背忽被触碰——札西递来只温热木碗,碗中淡咸茶汤腾起白汽,苦味压下舌根的慌。 “随我来。”札西说。 八廓街药铺门槛高耸,木面被无数脚底磨出包浆。门内药味汹涌,苦得发涩,混着酥油膏的腻,像将人从街市喧嚣拽进另一套规矩。柜台后悬挂一排小布袋,袋口系红绳,绳上缀着朱砂印泥点——每袋药都像份微缩文书。 老医官阿旺曲扎坐于火盆旁,盆中火光映进他眼底,如古铜生晕。札西低声禀报两句。老人抬眼,先看昂旺的手,再瞥向他微鼓的袖口。 “旧印还留着?”他问。 昂旺不答,只将袖口压得更紧。 阿旺曲扎也不迫问。他用那种迂回的话术,把拒绝裹进关照里:“若真是尧西家人,何必惧印?若不是,更该惧。” 札西在一旁冷声插话:“朗孜厦的官差刚来过。说此人明日卯时必须到堂。否则,连药铺也要受盘查。” 一句话压低了满室药香。昂旺听见火盆里牛粪噼啪作响,像在焚尽他最后一丝侥幸。 阿旺曲扎轻叹,如翻过页残旧典籍:“想活命,先学会把性命写成对别人有用的字句。” 他抬手示意。札西从柜台底摸出张对折的账纸,纸面硬挺,边缘起毛,触感像摸到未写完的判词。纸面列着歪斜的数字与货名,墨迹尚新,背面却黏着片灰黄纸屑——纤维粗粝,带股刺鼻草腥。 未等昂旺看清,那页纸已塞进他掌心。掌心的温热瞬间被纸张的阴冷吸尽,像有人将誓言烙进皮肉。 一页生死账簿按入掌心,纸缘冰冷如铁铸的誓言:‘明日卯时,朗孜厦应卯。你的名字,得自己写进去。’ 第(3/3)页